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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Box: 天涯何處是皈依?
心靈的歸宿
        恐懼焦慮之後,取而代之的是憤世嫉俗,看什麼宗教、哲學都不順眼,我埋怨上帝任我身陷人格瓦解的邊緣。我不知該如何思考與看待許多事情,不知道如何面對過去被我傳過教的親朋好友,不知道自己該變成什麼樣的人,從行程滿檔的大忙人,變成閒得發慌的遊魂;從發願濟世救人的小濟公,變成頓失人生目標的一介凡夫。過去因為道場的教育,我捨棄許多進修及更好的工作機會,因而不在乎升遷與交友,大部分時間、精神與金錢都奉獻給道場,且不在乎家族聚會與親友聯繫,穿著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修道人,腦袋裡只有先天大道、末日災劫,開口閉口就是道德仁義、素食救劫。有形的書本資料可以打包裝箱,眼不見心不煩;無形的意識形態與言行模式,該如何毀棄與轉化?
        我還是每天在睡前禱告,請上帝讓我不要再做惡夢,請上帝幫助道場的人,減輕他們因我而受到的傷害,請上帝為我以及道場的人指引正確的道路。歐馬告訴我,我應只畏懼上帝,而不應當畏懼上帝所創造的任何東西,如果我做上帝喜悅的事情,其他人也會喜悅我。於是我大量閱讀經典,也研究其他宗教,想證明自己的選擇正確,更想確信離開一貫道沒有錯。我也照著伊斯蘭書籍的闡述,不再燒香,也不再禮拜上帝以外之任何神祇,用心在行住作臥間感受上帝,重新修補與親朋好友的關係,努力學習《古蘭經》與聖訓的知識與智慧,我在祈禱中告訴上帝,如果這是祂的意思,請祂幫助我成為穆斯林,我也告訴自己,不要因為信仰以外的任何因素進入伊斯蘭教,除非我發自內心想要這麼做。
        即使在許多宗教嚐盡各種辛酸血淚,我還是很牛,不放棄繼續尋找真理的蹤跡、捕捉上帝的影子,反正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一定要把人生弄個明白,我不要糊里糊塗過完一生。就像《老人與海》所說的:「你可以消滅我,但你不能把我打倒!」歐馬也說:「那些無法讓我毀滅的打擊,只會使我更加堅強!」我漸漸體會上帝的用意,也感受祂對我的厚愛,雖然有時在痛苦的時候仍會抱怨:「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但頻率已逐漸降低。有時會告訴歐馬:我很難再進入一個宗教,我的心已經很累,很怕再失望一次,很怕再經歷一次改變,我只要信上帝就好了。雖然口裡這麼說,我還是不能停止積極的閱讀與學習。
        每當看見歐馬禮拜,心中都會升起失落感,很羨慕他從小生長在伊斯蘭教育良好的家庭,羨慕他對上帝堅定的信仰,羨慕他完善的穆斯林生活方式,羨慕他豐富的伊斯蘭學養;反觀自己,殘破的信仰與雜會的觀念,如同四不像一般,找不到認同與歸屬,用基督教的方式禱告、信伊斯蘭的一神論、行一貫道的素食、以佛道的方式修行。這樣生活過了二年,常常自問何時要皈依穆斯林,但心中仍有股力量抗拒,不想加入任何團體,雖說伊斯蘭的信仰是自己與上帝之間的事,他們沒有嚴密的組織去限制或管理教親的生活,但我已不想屬於任何人。
成為穆斯林
        去年2月28日,當我看見那女孩興奮的神情,就只為上班可以帶頭巾與禮拜,我想起十幾年前的自己,為了可以到附近佛堂獻晚香而雀躍不已,當時的心好單純、好真誠,只要能為道場做一點小小的事,就可以高興好久,當時的我不怕苦、不怕難,可以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到佛堂獻早香,即使颱風天也堅持一個人一早從台南坐車到嘉義的佛宮上課,只要能吃素,饅頭配開水也甘之如飴。曾幾何時,這樣發心的我到哪裡去了?那個曾經想奉獻一生給上帝的小女孩怎麼了?想到這裡,感觸至極,我好想回到過去,好希望自己也跟眼前這個女孩一樣快樂。
        這個念頭迅速發酵,一種強烈的感覺由心底竄起:我要成為穆斯林。於是在歐馬安排下,隔天星期日一早,我們到中華回教博愛社舉行皈依儀式,在場僅一位教長、二位證人、歐馬與我共五人,所謂儀式相當簡單,由教長口頭詢問並確認我對伊斯蘭幾個重要觀點無誤,就讓我唸作證詞:「我做證阿拉是唯一主宰,穆罕默德是祂的使者。」正式皈依成穆斯林。身為穆斯林必須實踐五大樑柱:念禮齋課朝――念就是確認上帝是唯一主宰;禮就是每日要執行五次禮拜;齋就是每年齋戒月在日出到日落不能進食飲水;課就是將多餘存款之2.5%佈施給需要的人;朝就是盡幾之能一生至少一次到麥加朝聖,此外不能吃豬肉、飲酒及食用非符合伊斯蘭教規宰殺之動物。其實這幾項對我來說都不是問題,我信仰上帝是唯一的主宰,從前在佛堂禮拜百叩千叩都是家常便飯,齋戒比較具挑戰性,佈施我也一直在做,朝聖以前在一貫道也到處去前人的道場朝聖,飲食方面我更不是問題,雖然意義與方式不太一樣,但我有信心做到這些。
        於是我開始禮拜,開始認同自己是穆斯林,雖然還沒戴頭巾,但我學習在穿著上不去顯露頭部及手腳以外的地方,後來和歐馬結為夫妻,在生活中學習更多伊斯蘭生活細節,第一次齋戒月也圓滿完成,最近也幾乎能每天準時禮拜,飲食習慣慢慢接受清真的飲食方式而不再堅持素食。我一改過去拼命三郎的態度,決定以漸進的方式去學習與融入,我體會到造物主的大能與大慈,不再恐懼精靈的力量,也不再擔心他人的想法,上帝創造我們是要我們學習與成長,不是為了要折磨或懲罰我們,祂給我們一本人生的使用說明書《古蘭經》,上面早清楚告訴我們這個肉體的使用方式、靈魂的本質與歸屬以及正確的生活之道與處事態度,雖經百轉千折,上帝還是讓我找著,我知道祂從沒有遺棄或遠離我,可能是我努力的方向不對,也可能是祂要讓我先磨練一番,如此我才會更加珍惜。
        這一年來,我已敢在夢中大聲揭露仙佛的面貌(雖然是夢,可是也需要相當的信心與勇氣),我也能面對過去的道親侃侃而談,心中的恐懼與罪惡感幾乎煙消雲散。我曾在勸母親不要再燒香時(她以前沒有每天燒香,是我在一貫道時鼓勵她每天燒的),當下被臭罵:「以前怪我不燒香,現在又叫我不要燒,都是你的話!」結婚時,我也為了拜祖先之事被數落一番――從前還教人家要怎麼拜,現在反而自己不拿香。反正在大家眼裡,我就是一個朝三暮四、改來改去的人,一下這個宗教、一下那個宗教,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從基督教、攝理教、一貫道到伊斯蘭教,我的追求目標始終不變:上帝與真理。未經探究的人,很難得知這幾個宗教的異同,沒有親身經歷的人,更難體會這些信仰的力量。我告訴自己,不管別人怎麼嘲弄奚落,只要上帝明白就好,而我確知在這些過程當中,祂一直與我同在。
        一貫道最常使用的傳道方式,就是利用人類對苦難的恐懼,把宗教當作解決人生各種疑難雜症的萬靈丹,不管夫妻不合、子女不肖、事業不順、身染殘疾、甚至天災人禍,一律告訴你求道、開法會、吃素、佈施就會改善,萬一無效的話,唯一的答案就是業力太重,而台灣普遍的民間信仰,更是冀望以求神改運當作趨吉避凶、消災解厄的法寶。現在想想,這些宗教都把人生的問題過度簡化,把宗教的力量過度膨脹,完全忽視這個宗教文化範疇以外的現實世界,把這個宗教內的人員與信徒抬高到無與倫比的身價。
        在伊斯蘭的信仰,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上帝要讓它發生的事,對於已發生的事,在我們用合法的方式努力後仍無法改變的話,就要坦然接受這是上帝最好的安排,只要確實執行上帝要我們做的事情、遠離祂禁止我們碰觸的東西、真心接受不能改變的事實,就是標準的伊斯蘭信徒――穆斯林。
        儘管有人恭喜歐馬讓我成為穆斯林,他仍不假詞色地反駁:沒有人有能力幫助任何人成為穆斯林,這是阿拉的力量,不是我們的能力。有些人更說:新的穆斯林會得到阿拉獎賞、帶來好運,但這個說法似乎無法套用在我身上,這一年穆斯林生活真的不好過,我們遭遇前所未有的財務窘況、身處極端不友善的生活環境,生意失敗、四處奔波、債主催逼、帳單堆積、被矇被騙、遭人毀謗、官司纏身……,我能想像最糟的情況都在這短短一年發生,各種負面情緒、極端想法都曾上演在我的內心與腦海,但幾個月過去,感覺開始平靜,當我慢慢體會伊斯蘭的真意與穆斯林應有的態度,我的心更加堅定與舒坦,儘管麻煩事仍層出不窮,我卻越來越開朗,當我全心全意把自己托付給上帝,我完全相信上帝會為我做最好的安排――即使剛禮拜完就接到報告壞消息的電話,即使祈求一個月二個月後問題仍越滾越大。
        經過這些宗教的心靈洗滌,我深切體認到信仰的真義,那絕不是條件式地相信,也不是短線交易,更不是買空賣空、不勞而獲。在上帝面前,沒有人可以隱匿說謊,不要以為信仰上帝就是給上帝恩惠,也不要付出一點就要討賞,更不要以為哭一哭就會有糖吃,真正的信仰就像真正的愛――沒有條件、沒有盡頭、不離不棄、堅貞不變、只有全然的付出。就像上帝對我這個心猿意馬的眾生一樣,即使我曾抱怨甚至離開上帝,祂對我的愛依舊不變,長久不斷陪伴守護著我,而與真正的愛唯一不同的是,真正的信仰只要付出一樣東西就好,那就是全然的相信仰賴。
        過去的經歷還有歐馬的話讓我體認到,這些磨難都是上帝對我的厚愛,或許我是屬於困而知之的人,上帝要藉這些遭遇讓我與祂更親近――唯令我進退維谷,才懂得抬頭仰望。況且,沒有人能保證我在其他宗教或不信教就不會有這些磨難,這世上沒有人能免除生老病死、痛苦折磨,不同的是:我相信上帝,祂讓我知道該做與不該做的事情,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確信祂會為我伸張正義、主持公道,就算傷痕累累,祂也會為我撫平傷口、擦乾淚水。
        回首過往,不管在哪一個教門,每一段經驗都讓我刻骨銘心,我相信人生沒有白走的路,經過這些五花八門的宗教洗禮,讓我對人性的脆弱與貪婪有更深體會,台灣社會雖富有強烈的宗教活力,但這也突顯社會人心的不安,即使我已離開那些宗教團體,我還是相信那些宗教人士的真誠與付出,我也肯定那些宗教對我人格修養的陶冶與雕琢,我無法斷定他們對信眾的教導是否完全符合天意,但我希望他們不僅只是保持單純的心,更重要的是清醒的頭腦與開闊的視野,莫讓對造物主的仰望為有心人或精靈所利用。
        感謝上帝!感謝祂所為我安排的成長課程,感謝祂陪伴我走過分分秒秒,感謝祂讓我在極度痛苦時強烈感受祂與我同在,感謝祂讓我在風雨飄搖之時,內心依舊充滿祥和與溫暖,感謝祂引導我重新認識祂進而學習真理,感謝祂賜給我這不可多得的人生伴侶,感謝祂幫助我浴火重生、昂首向前,阿敏!

―全文完―
哈南        
2010年2月28日  
於香港藍田家中
OmarHanan 歐馬哈南Hanan's Column 哈南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