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arHanan International Studio 歐馬哈南國際工作室

Text Box: 天涯何處是皈依?
一貫道的歷練
        畢業後隔年上研究所,雖然考上自己第一志願,但達到目的後又開始失落,那個從小困擾著我的疑問又再度襲來:我讀書是為了什麼?找到好工作、好丈夫以便結婚生子、製造下一個我嗎?人生就是這樣一代又一代的輪迴嗎?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真的不想玩了!我好厭倦這種無止盡的輪迴,再也不想被命運當作玩偶一樣耍弄。
        開學沒幾天,在台東到台南的火車上,身旁坐一位三十來歲的大姐,她掏出饅頭吃之前,順便問我要不要吃,看她慈眉善目的樣子好像是個老師,而且又是從台東來,所以就不客氣地接下來吃了。我們開始從生活現況聊起,談到我對人生的疑惑,以及想拜大師的心願,她說她們道場就有一位跟證嚴法師很像的長者,同時描述許多她在道場的所見所聞,聽起來很吸引人,心裡正希望她說的不是一貫道,沒想到她正是一貫道的信徒。
        當時心裡對一貫道還有許多疙瘩,但後來發現許多很好的人都信奉一貫道,心想:那些有智慧有品德的人都信一貫道,這個宗教應該不如外界所說一樣可怕吧!當然,會進入一貫道,不是因為看到那些好人的關係,而是它的教義融合我之前在各教門的經驗,認為儒家、道家、佛教、基督教與回教都是來自上帝的宗教,上帝在不同時期、不同地區派遣不同先知(孔子、老子、釋迦牟尼、耶穌、穆罕默德)去傳遞上天的訊息以教化人類,主張一貫道不是宗教,而是未有天地就已存在的「先天大道」,因此入教必須求道,可以地府除名、天榜掛號、累世九玄七祖沾光,求道可得三寶,這三寶是天機不能外洩,唯有在佛堂三盞佛燈點亮、諸天仙佛護壇時才能講開,而求道是拜濟公活佛為師,他是領有天命負責拯救天地的救世主,雖然他已經成佛,但仍可藉由道場的竅首與徒眾講道。
        一貫道重新帶我回上帝身邊,我也清楚認識這五教(他們稱儒家為儒教,且道家與道教為一體)創辦者的角色,這種包羅各教的胸襟,解除我對宗教對立的疑惑,而因果輪迴的觀念,更解開我對人世間各種現象的迷惘。從此我在道場大步向前走,將三曹普渡當做自己使命、將眾生苦難當做自己職責、將個人境遇當作是還債與考驗,第一次參加三天法會,被指定上台心得發表時,在講台上激動落淚、泣不成聲, 內心的激動無法言喻,感謝上帝重新把我找回來,讓我不用再流浪;感謝上帝讓我找到真理,不用再徬徨;我在眾人面前、上帝壇前立愿,這一生一世都要投身道場,將道場的事當作第一要務,勇往直前、乘風破浪。
        這種法喜充滿內心,我從一個流浪的孤兒變成上帝的寵兒,仙佛說:能夠求道都是累世有修、祖上有德、佛緣根基深厚之人;而我能夠立愿清口茹素、捨身辦道,更證明我是帶有大使命的人!我也真的不負所望,積極參與各種晚上及假日的活動, 從學員變成辦事人員,從辦事人員變成講師,更從講師變成核心的策劃人員。從研究所時期到畢業後於大專院校任教,我始終如一地參與修道辦道,一方面覺得這是理所當然要做的事,另一方面希望在人生完結後能斷輪迴、回天堂見上帝。
        我這一股腦兒投入,自然引起家人不安,母親為我選擇吃素而心灰意冷,父親為我成天不在家而不悅,親戚朋友試圖勸說卻反而不得不聽我講道,同事則說我是超人,他們每天在學校被學生折磨後只想癱在家裡,只有我還精力充沛、繼續往佛堂跑。從成大到東大、從門諾到慈濟,我辦過各種心靈成長讀書會,想辦法讓大專院校學生及醫院的年輕護士認識大道真理;辦兒童讀經班帶孩子們誦讀四書經典;籌劃青年同心營讓大專生認識道場;設立中華儒道推展協會作為推展道務的合法團體;設計並演出活動慶典表演節目,粉墨登場、載歌載舞。有人說我講道及表演時紅光滿面彷彿仙佛借竅,我則感覺做起道場的事來如有神助,可說把所有的才藝技能全都奉獻出來、幾乎所有的汁都被榨乾。
        其實,我當時並沒有樂在其中,道場拘謹的規矩與嚴密的階級常使我全身緊繃,而末日的災劫與累世的業力更讓人不敢鬆懈,與其說我是根基深厚的人,不如說我是乖乖牌學生,我只是單純照仙佛教導、前賢叮嚀及書本知識去執行。我知道上帝在看著我,所以不敢造次;我知道仙佛在打分數,所以要好好表現;我知道眾人在期待,所以不能讓他們失望。 
        一貫道的道理剛開始聽起來很具說服力,他們從《四書》、《道德經》、《清靜經》、各種佛典、《聖經》及《古蘭經》旁徵博引,以印證一貫道的天命及三寶,所以那段時間,各教門的書我都認真研讀甚且背誦,因而長養不少知識,可說為日後接受伊斯蘭教奠定不可或缺的基礎。但奇怪的是,當我準備法會講稿而實地考證經典時,卻常發現道場有些引據與實際情況有出入,有些謬誤更是令人啼笑皆非,即使向道中資深講師或道行較高的點傳師請教,所得的答案也是支吾其詞,甚至答非所問,反正他們絕不會質疑他們在道中所學的道理,也不會用科學方法實事求是地讓理路更清晰,因為道場強調「信」是一切的根本,而這個信的依據就是仙佛臨壇借竅所說的話,還有那一個穿鑿附會的天命金線。
        表面上對各教兼容並蓄,實際上連道場內部都分門別派、互斥異端,即使友好派別,也會有奪人後學的顧忌,將道親視為自己財產,不准他人接近使用;而打著倫理的口號所訂定的階級,讓前賢後學間上演競爭激烈的排名賽,野心勃勃的人力爭上游,不放棄任何表現的機會,心如止水的人,則被視為消極怠惰,逐漸被邊緣化。才在講台上三令五申要大家修口德,點傳師馬上帶頭說別人是非;嘴上說功德費的數目不重要,重要的是一顆誠心,但隨後竟拿出功德簿當眾點名某些人功德費太少,此類荒謬的事情比比皆是,直讓人瞠目結舌,但仍有許多「誠心」的道親不以為意,總能自行找理由為這些崇高的領導人辯駁。
        對某些教義的質疑、道場秩序所帶來的壓力,這些慢慢啃噬我單純奉獻的心,雖然自始至終都擺明上帝是唯一的主宰,但我在道場實際的體驗卻是:仙佛比上帝與人更親近。雖然上帝握有宇宙萬物的權炳,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卻無法掌握這失序的世界,而必須靠人類及仙佛來力挽狂瀾,於是我感覺仙佛比上帝更接近我們,遇到問題也不再請求上帝,反而求助仙佛,甚至點傳師的話就是天命,不能違抗, 我與上帝的關係不再是以禱告直接對話的方式,而是必須藉由中間許多領導人及仙佛來協調。
        在道場、工作與家庭之間疲於奔命,一晃眼十年光景,不管如何竭盡心力幫辦道務,前賢始終有話要說,而仙佛一再降示那有如恐嚇的訓文,讓我這兢兢業業的後學心驚膽戰。多如牛毛的佛規警訊,讓我無論行住作臥都感覺動輒得咎,加上我在工作與道場的衝突,且因道務及獨特行為觀念,導致與家人甚至親戚朋友漸行漸遠,我越來越覺得活著好累,雖知道不能自行結束生命,但有時會忽然好想自己倒下來,不用再面對這些心靈與人事的糾葛。因認定一貫道是當今唯一有天命的宗教,我是打死也不能離開道場,只覺得自己業力深重,才會活得那麼痛苦,但有時又質疑如果像我這樣發心修辦的人都這麼不快樂,會不會這宗教本身有問題?抑或這道場操辦者作法有瑕疵?後來有機會認識不同組線的道親,一聊下來,發現大家的狀況都大同小異,有位別道場的講師告訴我,他也時常懷疑,道場這些教導方式與運作模式,難道真的是上帝的本意嗎?
        有天下班從辦公室走到停車場,心力交瘁的我又興起離開這世界的念頭,在起這個念頭的同時又產生罪惡感,覺得自己很不應該老是想死,我抬頭望著澄澈的天空在心裡說道:「上帝呀!很抱歉我還是很想死,我真的無法壓制這樣的想法,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好好的活著,你可不可以幫我?還是找一個人來救我?」心裡雖這樣說,我卻明白得很: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人有辦法救我的,我已經騎虎難下、進退維谷,這一生一世不能離開道場,否則一定會下地獄,因為上帝給我這麼好的機會認識真道,我放棄的話會遭到報應的,那些耳熟能詳的話語諸如:勾出天盤、午時成道巳時墜、永壓陰山、九玄七祖齊墜落等,再度佔領這一顆恐懼而憔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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