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arHanan International Studio 歐馬哈南國際工作室

Text Box: 天涯何處是皈依?
與宗教團體的第一次接觸
        到台北讀大學是我夢寐以求的心願,沒想到卻是一個夢魘的開始,以為離開那個悲哀的村落就可以眼不見為淨,但我這村姑終究無法在擁擠擾攘的大城市安身, 我懷念台東的山海、原住民的歌聲、家裡寬敞的房間,那些過去對人生的疑問沒來得及解開,在這裡卻憑添更多問號。
        住處附近有間規模頗大的教會,買菜時常會經過,有天終於鼓起勇氣進去,手裡還提著秋刀魚及青菜水果,找個女孩問一下禮拜時間,她剛好是神學院實習生,很熱心地為我將教會介紹一番,此後便固定在星期日早上到教堂禮拜。因為那位實習生的引介,我慢慢認識許多人,也參加週六晚上的青年團契,這可說是我人生第一次積極且深入地加入宗教團體,高中時在天主堂,我總是一個人默默地進到禮堂聽道,結束後不動聲色地走出去,三年下來沒認識半個人,但自從到長老會後,不僅被拉去學唱聖歌,還被選為團契的文書組長。但或許是我性格的自卑傾向,加上教會許多世代基督徒自成的小團體,在聽道時總覺得牧師是在針對那些大城市有錢的基督教家庭佈道,在團體分享時也難以融入那些自小一起在教會長大的年輕人族群,我的異鄉人情結逐漸滋長,常常在聆聽信徒上台見證時,望著禮拜堂前那光亮的十字架,想像上帝此時正看著我,就像從前祂在上面守護我走夜路回家一樣。
        雖然每星期到教會禮拜聽道理,但我還是不懂,為什麼人要活在這世上?為什麼人世間有這麼多苦難?為什麼只有信上帝的人可以上天堂?那我的家人信神明怎麼辦?還有那滿街世界末日的警訊、新約啟示錄的預言,到時候該怎麼辦?當我問這些問題,所得到的回答多半是亞當與夏娃的原罪、我的信仰不夠堅定、救世主會從雲端降臨等很難想像與解決的答案,牧師的道理打不動我的心,《聖經》從頭逐頁讀起來又很吃力,我只能選一些基督教相關書籍堅定信仰與安定心靈,對於生活現狀與人生依歸還是茫茫然。
攝理教的歷險  
        有天下午心情鬱悶,翹課與同學在學校咖啡廳喝啤酒,一位長相斯文的男子走過來自稱學長,想了解為什麼我們看起來心情不太好。聊下去才知道他們是一個韓國教會,可以解開我們對人生以及世界上所有的疑問,當年十八歲懵懵懂懂,自然而然就跟著去了。所謂的教會其實是公館小巷弄裡的公寓一樓,禮拜堂只是一個清空的客廳,有幾個小房間讓教友租住,有聚會時權充團體討論室,他們自稱「世界青年大學生MS聯盟」,信眾九成以上是大專院校學生,聚會時又唱歌又跳舞,完全打破我之前對教會的印象。
        一旦認識這個教會的人,他們就會想盡辦法讓我們上獨門密傳的課,所謂的三十講,據資深講師說,越快上完的人靈性越高。這套理論是韓國人鄭明析所創,據說他看過整本《聖經》二千多次,自幼命運多舛卻熱中真理,因而感動耶穌選任他為成約(繼新約《聖經》之後)的救世主,這當中有一套理論與經典印證,擷取《聖經》部分段落對宇宙人生重新解釋,還說釋迦牟尼現正在另一個空間傳道給生前信奉他的佛教徒,藉此補救他生前對佛教徒錯誤的引導。總而言之,他們的領導人是《聖經》所說的彌賽亞,沒有所謂真的世界末日,這只是一個比喻,《聖經》上很多講法都是比喻,單從字面解釋會無從得知上帝的真義,這也是為什麼基督教會分裂成這麼多派,現在耶穌欽定鄭明析先生為代表人重整世界,這三十講的理論就是最重要的依據。
        我上完三十講後,接受洗禮成為世界青年大學生MS聯盟的正式成員(他們當時不稱基督教,而攝理教這個名詞是這幾年在電視上聽到的),所謂洗禮也只是一個宣示與佩勳的儀式,完全沒用到水,年輕貌美的韓國牧師告訴我,此後自己代表《聖經》上的晨星,要指引更多人認識真理,我當時滿心歡喜,很慶幸上帝指引我到這個真的宗教裡,重新認識上帝、認識這世界且認識自己,我恍然大悟:其實不用當修女,我只要將這個救世主的喜訊傳播出去就是在侍奉上帝,不僅我自己還有我的家人都可以得救。
        那段時間每天往教會跑,經常聚會到三更半夜才回家,同住的表哥憂心忡忡找我個別談話,但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我,用在教會學到的新用語,振振有詞地跟他說起人生與世界的大道理,表哥之後換舅舅,暑假回家換父親,後來母親索性上台北一看究竟。對這新教理著迷的我,還背地裡讓教會講師冒充監護人幫我申辦護照,打算到韓國朝聖,他們說要幫我付旅行所有費用,因為我表現太好、是上帝為教會預備的人才,連韓國的鄭領導都知道我這號人物,希望我親自去跟他見面,我在家也成天嚷著下學期要搬去教會住,就這樣整個暑假弄得家裡烏煙瘴氣。
        攝理教的聖歌都是由鄭領導引用韓國當紅流星歌曲填詞而成,教會更鼓勵大家講究穿著打扮,他們說人家看了賞心悅目就會對我們教會有好感。的確,那是一段很輕鬆快樂的時光,不僅許多心裡的疑問得到具體解答,人生更是充滿目標與希望:要幫助鄭領導成就「成約」新世紀。那段時間文思泉湧,不僅寫詩讚美上帝,更自己譜曲填詞抒發對上帝的孺慕之情,我破天荒將《聖經》從舊約第一頁逐字讀起,每天彈琴唱歌讚美我主:哈雷路亞。從小幾乎每天都會做惡夢的我,在那段時間經常能得到一夜無夢的好眠,這是我在之前甚至往後其他宗教裡無法辦到的。雖然有時會有介紹新朋友入教的壓力,偶而也會遭到眼紅教友的排擠,但在那裡擁有許多好朋友,時而游泳、時而服裝秀,忙得不亦樂乎。 
        攝理的教義有許多吸引人的地方,其中一樣就是反對婚前性行為,且不鼓勵男女自行交往,認為世上的禍害與苦難都是因男女不當結合所導致,唯心靈與身體都成熟的人才可以結婚生子,如此才不會鑄成家庭與後代的不圓滿。此外,攝裡也非常喜歡談論跟靈界有關的事情,附身、靈視、方言禱告等不一而足,之前我雖然號稱基督徒,卻完全不知道《聖經》也記載方言禱告之事,初次聽攝理教友提起,還不知道是什麼,等跟大夥兒一起禱告時才被嚇到,身旁一個個口裡唸著沒聽過的語言,有的越唸越大聲,我睜眼偷看時,有的人身體還會前後擺動。事後問那些開方言的人怎麼會說那種語言,他們的回答一律都是:因為心靈虔誠、聖靈充滿,所以就自然而然說出聲來。這樣的回答對我很傷,因為不管我怎麼專心禱告、試著感受上帝,還是無法開方言,而唯一的解釋卻是我信仰不夠虔誠、信心不夠堅定。後來聽長老會的舅舅說,許多基督教友都會方言禱告,不足為奇,倒是他對此也不以為然,認為這不是信仰的依據,他這點回答讓當時困惑的我寬心不少。
        以為在攝裡教找到真理,以為可以幫耶穌、助鄭先知,天真的我以為找到自己的歸屬,因而受教會鼓動離開家人親戚朋友,與教友同住同食,他們說外面許多撒旦的魔子魔孫會想辦法射下我們這些上帝精選的晨星,為避免在靈性茁壯成熟前就中箭落馬,最好是不要回家,專心在教會靈修,天上的父會為我們做最好的安排,即使現在無法與家人團聚,等到我們死後也可以一起上天堂。這樣的要求固然是很痛苦的抉擇,但他們說這都是成就大事的考驗,告訴我要壯士斷腕,突破這親情的難關才能真正服侍神,我試著努力去調適,讓自己與家人保持距離,每天閱讀《聖經》、練習彈奏聖歌、學習韓文、跟母親吵著要去韓國、搬去教會。
        暑假一個月後,平時沉默寡言的父親忽然對我說:「你母親辛苦栽培你去台北唸大學,怎麼一回來整個人都變了,你知道你多傷你母親的心嗎?」過去我很氣我的父親,跟他一天講不到一句話,從小到大他也沒對我說過一句中聽的話,可是這幾句話直捶入我心坎裡,當下意識到自己錯了!意識到捨棄眼前的親情而寄託死後的重聚是多麼不切實際!意識到離開撫養我十幾年的父母而去依附認識幾個月的教友是多麼不理智!
        就這樣我決定離開攝理,當然要完全脫身並不容易,不僅要堅定而無情地處理人情糾葛,更要運用技巧成功取回我放在那裡的所有物品與文件,當時的確費一番功夫事先策劃、模擬狀況、討論對策,還找表哥助陣以免我心軟妥協,幸好與他們最後會晤一切順利,曾感到溫暖的話語那時聽起來都變成可怕的利誘。我也忘記歸還韓國牧師借我回家練習彈奏的聖歌樂譜,雖然放在鋼琴旁,但好幾年都不敢再打開那本厚重活頁夾聖歌本,只要看到那些攝理、晨星、迦南的字樣,心中就會生出一種無名的恐懼。
        事後只要在校園遇到他們,心裡都很慌張,很怕再被他們叫住而不知如何應對。心裡剛開始對鄭先知還感覺抱歉,但隨著時間過去、心情沉澱後,我開始回想在裡面聽到與看到許多荒謬的事情,慢慢不再相信他是先知,也質疑他們用《聖經》對宇宙人生片面的解釋;有時會想起那位領導對世界的預言,當時間過去但預言並未實現時,猜想他會如何向信眾解釋;有時我也會想:要是當時真的去韓國,會發生什麼事情?到底是撒旦還是上帝讓我進入這一個詭譎而另類的宗教團體?
        後記:攝理教在世界各國以不同名稱註冊,我加入時稱為「世界青年大學生MS聯盟」,現在台灣的正式名稱為「中華基督教新時代青年會」。1987年在韓國首度傳出鄭明析性侵害女教友案,自1999年1月因綁架欲脫離女信徒的教友遇警察臨檢被查獲,鄭明析迅速逃離南韓,期間以宣教名義前往日本、台灣、香港、中國、馬來西亞等世界各地,所到之處也一一傳出女信徒遭性侵事件。2007年於中國被拘捕,其後於2008年2月20日移送回南韓受審,並於同年8月14日被首爾中央地方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六年。檢方和鄭明析皆不服一審判決而上訴,鄭明析更聘請知名律師爲其辯護而舉國譁然,然2009年2月10日二審宣判卻加重刑期至十年,鄭明析方面再度不服而上訴最高法院,於4月23日被最高法院駁回而定讞。綜合各國統計資料,世界各國共計一千多名女信徒受過鄭的誘姦或性侵,其中台灣佔一百多名,且清一色是女大學生,尤以台大、政大居多。
流浪兒的鄉愁
        攝理教幫我解除部分疑問,這段經歷雖短暫卻刻骨銘心,但後遺症卻不少,我開始懷疑:是否真有上帝?攝理教是我接觸第一個將宇宙人生作清楚而具體解釋的宗教團體,正因這種獨樹一格的理論與捨我其誰的氣勢,加上許多學理與靈異的印證,我完全相信上帝存在,倒不是從前對上帝還有存疑,這就好像仰望月亮幾十年後,有天真的親上月球一樣振奮:真的有月亮耶!但隨著對攝裡的認同慢慢降溫,心中好不容易建構的信仰理念卻逐漸崩解,我開始埋怨上帝沒有指引我到正確的宗教,即使在那裡學到一些東西,但思想與情感的衝擊太大,歷險歸來,我責怪上帝沒有好好保護我,於是我懷疑上帝並不關心我,但《聖經》說:「神愛世人。」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根本就沒有上帝,宇宙人生只是一個機遇巧合的存在。得到這一個結論,我失望灰心至極,從此不再禱告。
        將《聖經》束之高閣,我展開哲學探索,讀了許多王邦雄教授關於老子與莊子的書籍,也與一些科技至上的無神論者分享他們的宇宙觀,老莊思想的確能讓心靈平靜,但無神論者對世界清楚而殘酷的解釋令我畏懼,一旦萬事萬物都因偶發而照著被迫妥協的規律運行,那人類存在的價值是什麼?難道就只有演化論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一途?難道人類的存在沒有更高的意義與價值嗎?我們只是一種高等動物嗎?真的沒有靈魂嗎?這樣想下去我真的難以承受,最好的辦法就是去讀哲學書籍。
        一天下午在中央圖書館找完資料後,在架上看見一本《鄉愁》,於是直接拿來坐在地上讀起來,展開與這位德國存在主義大師赫曼•赫塞的心靈對話。從對故鄉點點滴滴的懷念,蔓延到對心靈故鄉的愁思,他的描述字字扣人心弦,在這世上,不管漂流到海角天涯、受盡多少風雨摧折,只要回到故鄉,看見那熟悉的景色,參與那每年照例舉行的習俗,總能舒緩這疲累的身軀,但不管在故鄉、在異鄉,這漂泊的心靈卻無法找到安身之處,即使在外面世界繞了一大圈,依舊找不到心靈的歸宿。我感覺自己的心靈與赫塞十分契合,他所描述的東西似乎也是我在尋找的答案,從此我像在蒐集赫塞叢書般一本接一本閱讀,每本都愛不釋手,每字每句都叩動我的心靈。
        就這樣,存在主義與老莊思想伴我度過往後大學生涯,有時仍感覺上帝正望著我這負氣不跟祂說話的任性小孩,但隨後又告訴自己,或許那只是一種錯覺罷了!也曾看見虔誠的基督徒慘遭橫禍而心存芥蒂,也曾聽聞朋友參加佛教禪七的美妙經驗而心神嚮往,曾到行天宮算命、到廟宇求籤、研究星座、學算紫微斗數,在浩瀚的知識訊息間遊走,偶而被大自然的力量震慑、被人生的無常嚇得目瞪口呆,感覺自己的卑微渺小,對夾身在天地之間的無助感到悲哀。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去當修女了!對出家當尼姑也沒啥興趣,心想等畢業後回台東山上築個小茅屋清修好了,在那裡一人安靜的過日子,與自然為伍或許能悟出宇宙人生的道理。但這只是不切實際的夢想,第一、我不會蓋茅屋;第二、我不敢一個人住;第三、我父母怎麼可能允許我成天無所事事?
        畢業後回台東住了一年,跟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到附近山上佛寺參拜,裡面比丘尼個個是年輕的知識份子,我在那裡學習禮佛、念經,也讀了一些中英文佛教書籍,在那裡我體認到拜師的重要:原來一個悟道的大智慧師父可以帶領我們出脫人生苦海!這是我壓根沒想過的,所以我要去拜師,既然要拜師就要拜最有智慧、最有德性的人,在台灣耳熟能詳的大概就是證嚴法師吧!於是在心裡暗自盤算:有一天一定要去拜她作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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